在一个人浩瀚和磅礴的思想中，大概关于“记”的情愫占据了情感的一大部分，如记忆、记住、记载，等等等等，丰富多彩；关于“记”的对象，又涉及到方方面面，有人、有事、有物，世间万象，无所不及。今天我要说的是关于“记”这个特殊感情中，对父母的惦记。
　　 大概2014年的那个时候，父母在深圳的妹妹家住。一天，我突然接到妹妹的电话，说母亲在菜市场门口，正在给菜老板付钱的时候突然倒下了，父亲正在身边提着刚买的菜，又没带电话，不知所措。幸好在附近的保安帮助下，父亲借用了保安的手机，给妹妹打了电话，告诉她母亲突然发病了。不久，妹夫和妹妹急急忙忙赶来，同时叫了120车，将母亲送到最近的医院抢救。几个小时后，母亲转危为安。安顿下来后，妹妹给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我打电话，告诉我这一切。
　　 母亲在深圳的那家医院住了一段时间，身体恢复得可以下地走路，可以自己吃饭的时候，妹妹将母亲送回了老家。我一天一个电话，只能从电话的声音里感知母亲的身体状况。半年时间过去 了，在父亲的精心照顾下，加上按时按量的药物辅助，电话的那头母亲的声音渐渐变得洪亮了。因为叔叔和堂弟是医生，我又三番五次地打电话到他们那里，也证实母亲的脑溢血病情确实得到了控制和稳定，这时我才放下了时时时刻刻在脑海里呈现的那个“半身不遂”的母亲，放下了那个假设中不能生活自理的母亲。从此，对母亲的电话也慢慢地减少了，从一天一个，到三天一个，再到一周一个，有时候忙起来好久好久才记得打一次电话。忽然有一天，母亲给我打来说，儿子，你已经好久没有打电话了，是不是忘记了。
　　是的，因为母亲的病好了后，不知不觉心里自然就没有了这份空间。可是，不久，另一份惦记接着就来了。去年5月的一个周末，上午9点多我正在办公室加班，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，说父亲一大早收拾了一些洗漱用品，自己坐车到中医院住院去了。我了解父亲坚韧的性格，感到情况不对，急急忙忙开了车往几十公里外的老家县城中医院赶。一个多小时后我赶到医院，上了三楼一间病房，看见父亲一个人躺在床上。看到我来了，父亲坐了起来，眼神有些复杂，是失望后升起了希望，沮丧后充满了一点欢喜的样子。按照医生的安排下午一点钟做了检查，半个小时后检查结果出来了。当班医生把我叫到一边，告诉我父亲的肺部可能有些问题。我问：具体是什么问题呢？医生说：肺癌。我站在走廊上很久没有说话。世界静止了。
　　 那个时候，正是新冠疫情肆虐。单位上事情多，每天忙不过来。但面对比疫情更具体更实在的是父亲的病情，我坚持按我的思路做着各种处理。父亲先是在市一人民医院做了复诊，拿着检查单子找到该院的院长确定为晚期。我告诉父亲只是一些炎症，吃点消炎药就好了，其他没什么事，便回了家。之后的几个月时间里，有两次都是星期日加班，加完班后开车上百公里，晚上十二点钟赶回家，第二天也就是周一五点钟起床，拉着父亲从老家赶到长沙一家中医院，提前挂了号看医生，每次抓几十副中药。然后，每天我都会打几个电话，询问父亲吃药的情况，吃饭的情况，起床走动的情况，说话和精神情况，一一惦记着，像电脑程序一样，不曾错过一点。
　　 十一月三日深夜四点十分，我正在睡觉，大叔打电话给我，说父亲病危。我们急忙往家赶。一路上，关于父亲的记忆，像电影画面一样不断涌来。记忆里，父亲是清晰的又是模糊的，是最远的也是最近的，是严厉的也是温暖的，是最浓重的也是最清淡的，是坚强的也是脆弱的，是山也是水，是江河也是大海……
　　 赶到家的时候，已是凌晨六点。我附在父亲的耳边叫了一声“爸爸”。父亲睁开了眼睛，努力地看了看我们。我强忍住眼眶里的泪水，想起父亲生病的这段日子，是伤心的，痛苦的，留恋的，婉惜的，可是一切又都是那么平静，就像父亲的性格一样，坚强厚道，不事张扬。五天后，父亲去世的前一刻也只说了一句话：我走了！这是父亲生前留给我们最后的记忆。
　　 坟地是父亲生前自己选的，在祖坟山的上山口右手第二排第二座。以前我没有太在意这个位置，只听父亲说起过并遵从了他的意愿。现在到坟茔一看，我问母亲父亲选择这里的理由，母亲说父亲选择这里，一是棺椁上山的时候离路边近，以后敬山也方便，二是父亲坟茔的前后左右都是他生前敬重的、合得来的族友，躺在这里又熟悉又自在。我一听，释然了。
　　 父亲去世后，我们放心不下母亲。开始的几个月我找了个保姆照顾她。今年过年后，母亲说她自己可以做饭，可以做些简单的家务，不需要请人了。在母亲的执意坚持下，我们只好听她自己的意见，让她一个人生活。一开始我也是天天电话和视频，问东问西，渐渐地看到母亲完全能够自理，现在也是电话视频少了，相信母亲一切会好好的。偶尔母亲还会打电话过来，问问我的情况，叮嘱我们在外面安心工作。
　　 我们大了，父母又老了。我们对父母的惦记，是他们的起居，他们的病痛。可是，当这一切都平安静好的时候，我们会自然而然短暂地忘记他们。
　　 猛然间我想，其实，对父母也好，对生活也好，最好的最深的惦记，原来是忘记。

（作者单位：集团办公室）